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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1 17: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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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喀什的老城墙上有成千上万扇紧闭的门,我走进其中一扇门内,踏入一个悠长的百年幻梦中。

摄影 | 张雷

一个叫迈赫迪的人

我到马拉喀什来找一个叫迈赫迪的人。在卡萨布兰卡一家叫librairie livre的小书店,我找到这个名字。那是一本关于摩洛哥的厚书,封面是一扇朝丹吉尔海港打开的窗户,室内的幽暗对比着室外海天一色温柔的湛蓝,就像马蒂斯在丹吉尔的法国别墅酒店所作的那幅画。我打开这本书,许多大幅的油画图片和人物肖像照随翻动的书页滑过视线,一些我熟悉得能叫出名字来:德拉克洛瓦,雷诺阿,写《纯真年代》的伊迪斯.华顿,写《小王子》的圣-埃克苏佩里,拍《后窗》的导演希区柯克……他们都与摩洛哥有某种关联。这本叫作《他们的摩洛哥》的大书,猝然间把我与这个说阿拉伯语和法语的国家以全然不同的方式联系起来:透过这一层棱镜,迷失于陌生语言的原始热带丛林的我,辩识出一些迷宫般的小径。我抱着一些谨小慎微的警惕,在这些或许通向东方主义的小径里漫溯。直到我注意到作者的名字:迈赫迪。凭名字判断,他应该是阿拉伯人。

见面前我们有过几次邮件往来:收到我的第一封信后,他立即回信热情洋溢地盛赞中国是伟大的文明,提议让我去他在老城中心的家吃午餐,然后带我逛博物馆;我避开这种热情,回复了我的旅行时间安排,提议了见面时间;过了好几天,他才回复了一封显然热情已熄灭的短信,语气冷淡,告诉我他现在开始忙了,恐无法招待我去他家,只能在博物馆简短聊聊。我开始感到与他能否见面、以何种形式见面变得不可捉摸,唯恐仍将有变数。这让我更确信不疑他是阿拉伯人。

马拉喀什火车站广场

于是,在马拉喀什不休眠的吉德玛广场,我坐上一辆小电动三轮车,去找迈赫迪。博物馆在老城深处,数千条小街窄巷布下迷宫阵,没有人相信我仅凭手持的地图能在太阳落山前找到那里,只有仰仗小三轮车。它如一叶轻舟,荡漾进古老粘土城墙內细细弯弯的河道中。热热闹闹城的毛孔透过紧贴着它们而过的车窗在我眼前放大得格外清晰:裁缝在小作坊里垂着头发呆,金器店的老手工艺人坐在铺子前等生意,三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抢着想捧一捧一只毛发刚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小鸡,三五成群围站在点心店外一边喝薄荷茶一边等着烤面包出炉的街坊……缤纷斑斓的色彩汇作一条不断嬗变的河流从轻舟的船舱外淌过,那是斑驳的红墙,尖头凉拖鞋的绘饰,阿拉伯纱裙上的刺绣,坊间画家画作的颜料,手工艺品上的伊斯兰繁复装饰,还有藏红花、姜黄根、肉桂,以及椰枣,油橄榄,车厘子的色彩汇集而成的河流。

这叶轻舟就这样在蜿蜒的河道中前行。有时我疑心它就要撞上迎面而来的两排距离只一臂宽的店铺,它却轻盈地从中间穿梭而过;有时它在看不到方向的尽头猛地一拐弯,一条深不见底的长廊又豁然出现在眼前。摇曳辗转、移步换景间,我恍惚身处一艘威尼斯的贡多拉上,只不过两侧的中世纪城墙更加生机勃勃,如穿越一条影廊。

小舟在一个小广场停泊,博物馆就在广场边。就在我穿过拱形的门廊之时,迈赫迪在或不在那里如约等我,仍是一件不确定的事。直到我看见,正坐在前庭凉棚下等待的迈赫迪站起身来。他很瘦,身着白衣愈加飘逸。我无法辨别他的年龄,但我猜想他岁数已很大:通过他的书,我知道他曾与很多故去的老人有过交道,其中包括把马拉喀什视为第二故乡的法国设计师伊夫.圣罗兰,以及曾拍过电影《摩洛哥》的美籍德裔女星玛琳.黛德丽。

马拉喀什博物馆的彩色玻璃吊灯

他悠然开口说道:“这座博物馆是我在马拉喀什的第二个家。二十多年来,我看着它一步步成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说不出来哪里奇怪的表达方式让我疑心,他会不会就是这里场所精灵的化身,整天居住徘徊于此。但他并未带我进博物馆,而是意外地提议道:“现在,我带你去看一个惊喜”。

【从卡萨布兰卡启程】

天台上

我跟随他穿过广场,钻入老城小巷中。脚下不平整的石板道沿着不断改变方向的土黄色斑驳城墙七弯八拐。穿行在这样的迷宫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将迈向何方,渐渐也就忘记自己身置何处。透视空间在这里消失了,远与近不再有分别,也不再有明确的前方。这里只有一个个拱形门廊,把人带入镜像深处。在这里,每一个下一步都蕴含着无限可能,迷路就如置身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有一种诗意。

依稀的尘土飞扬在燥热阳光中。老城中心的宗教学院正在修缮,脚手架将它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几位当地工人正站在阴影下歇凉,慵懒打量着过往的行人。我能看到他们其中一些人额头上青紫色的淤痕,在我看不到的日常里,他们虔诚地在清真寺叩头祈祷,在傍晚随晚祷的歌声唱和,与城中其他人的声音汇聚成能把人托起的声浪,老城内在的精神力量于此时显迹。

马拉喀什老城街头的景象

在这铺满曲径的城市中,偶尔会出人意料地出现一些微型广场,微小得仅够放下几盆花,或是容纳一个朴素的小喷泉。这些广场并非出自任何设计意图,而诞生于那些无统一规划、任意蜿蜒前行的小径在此处无意间地相遇。它们出乎自身意料地汇聚于此,便各自停驻下来,围合成一个个广场。这些广场是无处不在的惊喜,是我愉悦的源泉,这种愉悦恰恰源自它们的纯粹偶然性。

我们就这样在斑驳土墙构成的迷宫内穿行了一段时间,直至走入一条笔直铺开了三四十来米的小巷。站在巷子正中,迈赫迪伸开双臂就可触碰到两侧的禇红老墙。巷子尽头有一扇并不显得特别的雪松木雕花门,和这条巷子,乃至整座老城对着街道开闭的其他所有门几乎没有区别。

红色的马拉喀什,层层拱门营造出梦境

他在这扇门前停下来。我仰起头,想寻找关于那个等待着我的惊喜的蛛丝马迹。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些开着无数个相似的门的城墙上,竟没有哪怕一扇窗,也就没有哪怕一个露出的阳台或一盆养在阳台上的花,传达出哪怕一点点墙内的讯息。这些墙不仅构成深不可测的迷宫,也围合着墙内密不可见的深闺禁苑。

门开了。我看到一条短短的廊道,就像所有老城里半掩的门里露出的极小一隅一样。两辆自行车漆成鲜艳的黄色与蓝色,放在一眼能望见底的直角拐弯白墙角处。拐过那个直角,我进入一条细窄的长廊,那条长廊在一道拱门的尽头处,把我带入一个回字型庭院的巨大中庭花园中。我一脚跌入一个很深的梦境中。为了证明我仍在现实中,我径直跑向那棵挂满橙色果实的橘子树,捏了捏橘子,柔软有弹性,如此真实的质地。迈赫迪笑了,“那是用于观赏的橘子,味道一点不甜”。

在马拉喀什定居20多年的法国画家和作家迈赫迪·格兰库尔

然后我们穿过一段如老城里起起伏伏不规则山路的石阶,来到四层楼顶空旷的天台上。迈赫迪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位十来岁少年的一个梦中,一位阿拉伯人向他走来,以迈赫迪呼唤他的名字,告诉他,他将前往一个城市,那里有棕榈树,喷水池,空气与火。这座或许并不存在的无名之城萦绕着他,为了寻找它,他不断旅行。直到有一天,他来到阿特拉斯山角的一座绿洲之城。山脉阻隔了南部撒哈拉沙漠的酷热,使得这里四季如温和的初夏。

他来到老城的一扇门前。向导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可以推开门到进去看看:房子的主人,一位卸任下来不再富有的当地官员,有意出售这幢房子。这幢房子对街的那面墙内是这位退休官员的另一幢住宅,他们一家还住在那里。

门开了,他看到一条一眼便望到尽头的小径。如若只是从门前经过,所能看到的便只是这条狭窄短径尽头的白墙一角。然而,在小径尽头的直角拐弯处,他走进一条狭长的门廊,穿过两扇如镜像叠影的一模一样的门,然后看到一道顶部是弧形轮廓的门。一片花园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门框内,那扇门于是变成了一扇弧形的窗,向他打开另一个世界。四棵十来米高的棕榈树立在花园四角,对角线的两棵橘子树上挂满了果实,清新的浅橙色在这个色彩明艳的日光之城中有种娴静淡雅的味道。花园正中是一口八边形的喷水池,池边镶满青色与蓝色混合的规整几何图案瓷砖,繁复的伊斯兰风情。时不时有经过的麻雀停驻,从池中饮水。

他仰头望向中庭上方的天空,纯净无暇的一方蓝天中有几缕云彩飘过,他从未感到空气如此柔和宜人。庭院四面围合着四层高的楼,下面三层每一层都有环绕一圈的宽敞走廊,装饰着雕花廊柱和绿色琉璃瓦,以及一时数不过来的房间。最高一层则向天空敞开,是平整开阔的露台,可以眺望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无数高低、大小不一却形状相似的露台鳞次栉比;露台组成的起伏平面之上,矗立着宣礼塔、许多挺拔的棕榈树和几棵茂密的柏树。

他进入的第一间房,是底层楼生火做饭的厨房。那是一个白色墙面凸凹不平的朴素房间,却有一个大灶台和三层楼高的烟囱,可以把烤肉和炖锅的热气和烟气排散出去。他意识到,棕榈树、喷水池、空气与火已按照他梦中的顺序依次出现:这原来就是他要找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名字叫马拉喀什。他就买下这幢房子,留在了这里,就像许多来到马拉喀什便决定留下来定居的人一样”。

说话间,一只黑猫正在每家每户的天台边缘游走着,轻盈跳跃于高低错落的围墙间。它停下来看了我们好一会儿,然后又无动于衷地继续闲逛开,旁若无人的样子。黄昏的阳光从我们背后照射过来,静默着停在脸上倾听,一些调皮一点的光线跳跃在他眼睛里。天台上那盆仙人掌花已开了一天,慢慢合上了粉红色的花瓣,沉入它的梦乡。

“'迈赫迪'原来是你在梦中被赐予的名字”,我有些惊讶。

“我是法国人。我来自法国北部的一个古老家族,叫格兰库尔(graincourt)。在巴黎,我住在歌剧院附近”。

他抚摸着一片像化石般嵌入进岩石中的青苔,它们的颜色已风化成黯淡的浅绿。一位植物学家告诉他,不要去动那些天然长成的东西,任由它们生长,死亡和消亡。他便小心翼翼,不去碰它们。他指向仅一街之隔的马拉喀什博物馆,召唤出内部逝去的情景:“整座博物馆曾是一位将军的宅邸。博物馆里的画廊是原来用作厨房的那一部分侧翼。画廊的门仍是过去的门,已有些脱落的绿色漆料下,雪松老去的纹理如暴露的青筋和细密的皱纹,断裂处缝隙里藏匿着死亡的气息。但它让人感到亲切和真实,它低语着隐形于此地场所中的过往影像:那些端着锅碗瓢盆、在这里进进出出的非洲女佣忙碌的身影,还有她们在夏天炉火的热气中渗出的淡淡汗液味”。正是在那个画廊里,他以摩洛哥为主题的一系列油画作为博物馆开幕后的第一个展览被陈列出来。

迈赫迪·格兰库尔作品:阿加迪尔印象

迈赫迪·格兰库尔作品:马拉喀什的本·尤瑟夫宗教学院

迈赫迪·格兰库尔作品:向德拉克洛瓦致敬的《摩洛哥的犹太人婚礼》

如今的庭院空荡荡,只剩下他独自居住。他的两个孩子都曾在这里学会走路,他从天台上俯瞰向回廊和花园,仿佛还能看到他们蹒跚学步的小身影。他们如今都上了大学,在法国或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游历。三层那个沿着回廊一直延伸、长得看不到头的房间里,是他最亲爱的姨妈终老的场所——自他从小失去母亲,就由姨妈扶养长大。她在这里也住了二十年,在她生命晚期,她完全无法自理,只能靠迈赫迪一口一口喂饭。自姨妈故去,他把她的骨灰埋在花园的棕榈树下,她的灵魂好像还游走于庭院的各个房间和上空。

这个天台也记录着对他来说难忘的夜晚。

他说:“我十二岁时就认识了我妻子,我们那时都是少年。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她在突尼斯长大,对阿拉伯世界熟悉又迷恋,她很快也爱上了摩洛哥,爱上了这里友好的氛围和阿拉伯式的生活方式。后来她成为一位女高音歌唱家,有天使一般的声音。二十多年前,我们搬进这里时,马拉喀什的夜晚还没有路灯。夜晚的模样不是万家灯火的灯海,而是静谧漆黑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天台上喝茶乘凉,她兴起唱起歌来。歌声飘荡在老城夜空中,天台之外的所有地方好像都突然寂静下来,都侧耳倾听她的歌唱。她用法语,意大利语,阿拉伯语和意第绪语一首歌接着一首歌的唱。我们点着的烛盏照亮天台,这里就如一个漂浮于空中的舞台。第二天,所有邻居都认识了我们。他们夸奖她是一位人间天使”。

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夜晚终身难忘,成为你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也许不超过二十个,或者五十个。这个夜晚就是这样一个夜晚,它如老城的小径,也如一千零一夜的传说,意味着无穷无尽。

从那个十来岁少年的梦开始,迈赫迪继续带我穿越若干个跨越百年的梦境,进入到一千零一夜般的幻境中。

(本文节选自《马拉喀什的幻梦》,未完待续,请见《三联生活周刊》2019年第31期《从卡萨布兰卡启程》,点击文末封面图即可一键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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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萨布兰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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